桌板刻痕沟里的灰在这根灯管底下是浅灰。灰填在沟里,填得满,满到看不见沟底,只见沟上横着一道连续的毛,毛到拼缝那儿断开,断口正对着缝里那道干痕。

        拼缝里那道干痕在这根灯管底下是发亮的淡黄白。淡黄白卡在旧刻痕里,痕的两边已经和灰并上了,并到看不出痕在哪里完、灰从哪里起,只有正对着看才看得出痕比灰高出一层,高出很薄的一层,薄到像灰自己让出来的一条路。

        对面楼里的光从对面窗进来,颜色比傍晚时换了,换成一种发灰的白。灰白横搭在拼桌板上,搭得桌板像一条从水里提出来的石条,石条面上还带着水,水不挪,也不干。

        我坐在最後一排,手搁在桌板上,手背那一格朝上。格的四边在灯管底下比白天浅,浅到像擦一下就没有了,只剩格里那三个字还陷在纹路里。掌心的纹路从侧面盖过来,盖掉末笔的一半,剩下一半露在纹路外头,露得很小。

        腿侧那道红淡下去了,淡到坐下去时桌板沿再压到它,它才又浅浅现出一个轮廓,轮廓现出来又慢慢退回去,退到像没有被压过。我的手掌收拢,掌心从里头抵住手背,抵到隔着皮摸见那三个字,三个字隔着皮硌掌心,硌到像三粒很小的沙子嵌在皮底下。

        巷口有一趟电动车的灯从天花板上扫过来,扫过去又暗,地板上桌板的影子跟着猛地挪了半行,挪完又停回原位,停得没有声音。镇流器还在嗡,嗡得没有要停的意思。

        嗡声薄了,薄到一阵一阵,来一阵停一阵,停一阵又来一阵,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开了口又没有说。

        灯管的光在夜更深以後换了颜色,从白换成一种发青的白。青白落在桌板上,落得桌板的木纹一道一道全显出来,木纹都是旧的,旧得纹路里都磨平了,平的地方反着青白,反到像一条干了很久的河牀。

        那支笔还搁在我的桌板上,搁在青白的光里,笔杆上反出一条细细的青,青顺着笔杆的细棱走,走到笔尖那一头钝住,钝成一个很小的黑点。

        桌肚里是暗处积着的细灰。细灰贴着铁边积,积得铁边那条线发毛,橡皮屑和回形针还停在先前被手挪过的地方,地方全在灰里留了手走过的印,印从口一路到最里头,到铁边爲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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