讲台面板上的粉笔灰落了一层。一层落得很匀,匀到把面板的木纹全盖住,木纹全埋在白底下,只有粉笔盒压过的那一块留出一个乾净的方块,方块的边立在白灰里,立在白灰里像一块谁没有写字的格子。

        窗外的天色不知什麽时候从黑换成了灰。灰先在窗框边上出现,框边先灰,灰不亮,也不动,就贴在玻璃上,贴得玻璃从黑的变成发灰的,玻璃里教室的倒影就显出来,显出来像浮在灰上头的一层,倒影里最後一排的桌板比真的窄,窄到像另一间教室的桌板。

        後墙那四条胶带印在这种灰白里从黄的变成浅黄的,浅黄得平,平到和墙的颜色化在一处,化到只剩翘着的角还分得出来,翘角被窗进来的灰白反照着,照得每条影子短短的,影子全朝着讲台那一面。

        讲台抽屉那道缝在灰白里不再是黑的。黑被灰白冲淡了,淡成一条灰线,灰线横在抽屉面板边上,横到像谁用铅笔在那儿画了一道,画了又没有擦。

        楼梯间的水在後半夜停了。停了以後剩一股潮味,潮味顺着楼梯间往上漫,漫到从教室门底下那条缝进来,进来比土腥悬得还低,低到我坐着的时候裤脚碰到它,碰到又没有浸上来,只在裤子的布上留一层凉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自己坐过的那把椅子在地板上有他的印。椅脚的旧印圈里被他的椅脚压出一圈新的,新的比旧的浅,浅得完整,完整到闭得上口。他坐过的那张桌板上有一道手腕磨出来的浅弧,弧很光,光到指肚刮过去认得出它是弧,他掌心压过的地方木色比四周深,深得像一个掌印长在木头里。

        我的眼睛是乾的。干得不疼,是一种松,松到像眼球上头蒙了一张干纸,纸在眼皮底下一眨就擦过去,擦过去没有声音。我眨了几下,眨得青白的光在眼前散成几块,块浮了一会儿又并回来,并回来还是桌板上那一条细细的青。

        手背那一格在这青白里就是一块皮色,皮色里三个很小的黑点,黑点是陷在纹路里的墨,墨不动。我的掌心摊在桌板上,掌心的纹路盛着一点青白的光,盛到像盛着一捧不会流走的水。腿侧抵着桌板沿,沿在裤子上压出一道浅印,印在一点一点回平,回得慢,慢到像裤子自己在把它擦掉。

        镇流器的嗡又来了一阵,这一阵比先前都短,短完空下的那截比先前都长。窗外的灰从窗框边上漫到了玻璃中间,灯管的青白在跟那片灰互相让位置,让得一寸一寸的,让得地板上的桌板影子边上软下来,软到像影子的影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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